原创

《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孔力飞

先说说本书的缺点……这本书是由美国汉语言学家孔飞力著作,但是翻译是真的不行。不分场合地使用“毋”、“盖”等字眼,让人看着很别扭和尴尬。这种情况尤其在原文是长难句的片段中更加能体现出来。然后就是本书引用了很多其他书的内容,甚至详细到某一页,不免有些过于硬核。对于作者而言,查阅如此大量古籍档案是相当有难度的事情,看得出作者很严谨;但作为读者而言,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这段话取自哪本书的哪一页,因为不可能真的拿到那本书去翻找对应的论述,我更愿意了解它的含义、背景。

其实这本书还是很推荐看的,孔飞立是一位十分严肃的历史学者,但是他写故事的水平可以说相当有水准了,在文末,他重新分析了一遍叫魂案里种种角色和所处的环境,和六七十年代那场大革命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摘抄一句原文:造成这种……的历史社会根源似乎仍深植于中国社会的土壤之中,因此,还会不断地重现,尤其是在表面光鲜的“盛世”之时。

  • 《大清律例》的个别条例还挺有意思的,如诬蔑罪,诬告者将受到所诬告之罪名相同的惩罚。

  • 古代道家对世间万事的解释,也相当于今天的科学,只不过相对今天复杂难解的万事万物来说,古时候的解释更加通俗易懂一些

  • 另外弘历与下属阿思哈的奏折对白也很有意思:

阿思哈上奏:“剪辫案在河南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我已将嫌疑僧全部抓获”
弘历朱批:“此语不实”
当阿思哈处决海印后又报告了十多起剪辫案时
弘历:“果然不出朕所料”
当阿思哈实施严厉措施仍未抓到妖人时
弘历:“此何言耶?有此理乎?汝存此心?无怪属员缉拿不利且欺汝!”
阿思哈:“诚如圣谕,其中自有阴谋不逞之犯”
弘历:“无用废物!”
阿思哈:“臣至愚”
弘历:“竟是至愚!”
当阿思哈说科举考试时应带蓝笔,但他还是带着墨笔方便随时上奏报告妖术案情,以表对此事的重视时:
弘历:“有何关系!”

统治阶级的解放政策

1.税制改革,废除平民百姓的强迫劳逸义务通过雇佣劳动力来获取劳役服务。
2.除贱为良制度
贱民制度自古就有,但到宋朝基本已经废除,到了明朝又再次复兴。且效仿元朝实行四等人制度。将普通人通过职业划分为不同等级,士农工商称为良民;其他的鱼户、乐户、丐户、奴仆等则为贱民,贱民在任何方面都低良民一等。

雍正帝号称以仁义治国,因此下令废 除贱民制度,实行“除贱为良”。使平民的地位提高,劳动力市场更加自由,解放了生产力。

通货膨胀与货币存量的大幅降低
米价随着人口的增加日益上涨,尽管问题随着银矿大量开采得到缓和,但其影响还是主键渗透到社会各层,开始只是米价,后来所有物价均上涨。到了十九世纪初,世界性的白银短缺和鸦片进口导致的白银大量流出,矛盾就已经积累下了。

新的阶层
新的环境(人口的持续流动)下,新的阶层出现了。即流浪者阶层。他们是被商业、手工业发展排除在外的一部分人。在地理上,他们乘着便利的交通网向四处迁移,而实际上他们一直在向社会的下层移动,沦为乞丐。同为乞丐行列的还有僧人、道人等,在“乞讨行业”,富人们更愿意将钱施舍给僧道而不是乞丐,因为这样会为自己积德。因此,大批人开始冒充僧人道士,并逐渐演变成一个大群体,没有法律来约束他们,就算干了坏事被通缉,也可以换上僧道服装,远遁外地。这样的下层阶级,很容易对普通社区生活产生不良影响或冲突,人们对赤贫者的责任感不断削弱,并对其产生敌意。

我们把焦点短暂的回到叫魂事件,叫魂的形式之一就是,剪去对方发辫,对其头发念读咒语,就可以将魂魄从那个人的身上分离出来,魂一旦离开了人身,便不是生病,就是死去。在这里,发辫成为一个讨论中心。

谋叛与汉化
清朝是满人的天下,满人与汉人始终是不同文化的。因此清朝初期的很多地方都是希望得到支持而遵从汉人的传统,但有一个问题,时任辅政王的多尔衮不做任何妥协:剃光前额头发,并在后面蓄辫(但此令并没有写入《大清律例》等法律条文中)。对清初期的政府来说,削发令是精明的。它直指躲藏在暗地里不愿执行削发令的抵抗者,没有让它在暗地慢慢生长,而是使用武力直接荡平;在皇帝之下,削发令成为测试臣民的试金石,若没有执行者,将格杀勿论。因此,即便已经过去很多年,剪去发辫=谋反的罪名恐惧依旧存在。

前面所讲到,削发令并没有写入大清律例,实际上弘历并不愿意公开谈论削发令涉及的种族问题。因为种族层次的问题对于满人这个统治者政权的生存极其重要。在涉及削发令的案件中,弘历并没有在此大做文章,而在另一件文字表达问题上他却一触即跳,将与汉人发生诗文往来的满人给予惩罚,大兴文字狱。

当年清军入关时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满人,军队中包含满人、入关前加入八旗的汉人以及和满人结盟的蒙古部落。而这个群体里满人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就算到了清中期,满人也还是不到四分之一,更别说占不到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了。大多数满人留在军营,军事技能和满人特有的文化特征——勇气、俭朴、坚毅和满语能力等日益退化。尤其在江南这个汉文化学术中心,这个对满人来说充满恐惧又不信任,既赞叹又满怀妒忌的地方。一旦满人在中国文化年前失去自我,就将对满人统治造成巨大损害。事实上,江南的颓废文化已经在腐蚀着江南的府县官吏了。在刘墉呈给弘历的奏折中,已经认为江南富商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政府的控制能力。有些满族中坚分子也对政府事务管理极为松散,放纵、以无事为福为信条,这样的江南陋习已经对满清政权构成威胁。

罪的界定
《大清律例》中实际上没有准确的条款来通用这次的妖术事件。清政府作为旧社会的统治阶级,自然需要将君权神授发挥到极致,皇帝下旨第一句也是念到:奉天承运……因此是有必要在所有层次上使得国家权力神圣化,同样也会对自己能够与上天进行交流的权力进行控制。作者列举了许多大清律例中的条例,如不道、祭祀、仪制、人命等,但可惜基本没有特别适合的一款。大清律例确实可以对叫魂一案问罪,要使用哪一条,仍需要斟酌一二。

其实在迷信的旧社会里,国家本身就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问题上立场不坚定。国家通过宫廷星相家解读天相活动,并偶尔作为统治工具来使用,在这个层面上,国家是认为人与神灵之间的确存在关系。但如果一旦公开针对叫魂一案,反而间接承认了叫魂事件的真实性,从而提高其地位。因此,只可承认叫魂一案目的只在于“惑众”,以此手段让民众加入非法团体或谋反。

妖术大恐慌的由来

中国鬼怪故事一直都存在。在文学史上,志怪小说始于魏晋南北朝时期,起初一直被儒家士人所排挤。明初时期出现过一批以《剪灯新话》为首的志怪小说,被当时的国子监所批判,之后便遭到禁封。直到明朝晚期重开文禁,才继续流行起来。清初《聊斋志异》横空出世,重现了六朝志怪、唐传奇的风采,带动了整个社会志怪潮流,清中期的《子不语》中,借用鬼怪之事讽刺当时由盛转衰的清王朝。

在这些小说稀奇古怪、隐晦曲折的故事中,人们对妖术、巫术的认识也愈加深刻,并开始有一套系统的认知:
躯体、灵魂与妖术
一个人分成魂和魄两部分,魂主管心灵、脑子等高级机制,魄则是身体、四肢等实体部分。魂是轻飘飘的存在,它是可以从身体中分离出来的。一般来说,发生某些疾病或睡觉都会导致魂离开身体,离开了不要紧,但重要的是可以回来。但如果没有正常回来,就会导致魂离开人体的时间过长,或在回来路上迷路了。人就会出现各种异常情况,如生病、发疯或死去等等。因此也有了“招魂”这一说法,就是使用死者熟悉的物品尝试将魂召唤回身体。招魂有时候用于小孩子死亡的治疗手段,父母可能会觉得孩子暂时被勾魂了,借助于招魂仪式,可能会将死者召唤回来。有招魂自然也有勾魂,即存在一些专门勾人魂魄的鬼怪,他们专门勾那些独自行走的人。

既然存在妖术,就必定存在相克之法。人们相信建造工匠对风水的研究很有一套,工匠们在建造时会施行好的法术,也可以施行坏的法术。这一般看工匠的待遇是否良好。良好的法术加持在房屋里,会使得妖气排除在外。春秋时期的鲁班所著《鲁班经》记录了丰富的建造技巧和风水相关知识,后人也为其加以改编。

有了这么些认知,侧面反映了古人认为人本身很容易遭到超自然力量的破坏伤害。在这个前提和通货膨胀、僧乞四处流动的大环境下,普通人对于他们自然是有所警惕和恐惧

僧道、乞丐和普通百姓
在这次的大恐慌事件中,和尚是主要嫌疑对象。由于和尚在普通人眼里经常作为为死者顺利通过阴间的活动,因此在故事传说中对和尚的描述很和善,但在实际社会中,和尚的两个因素最令人引起不安:

  • 长期处于修行、没有僧职的状态。
    拥有僧职需要在官寺中,由资深师傅指导,经历长时间学习方可获得。而见习和尚只需自我约束,遵从师傅和佛家规矩即可。这类人大多没有正统家庭背景、没有官方注册,是一批社会边缘人。

  • 无根无底,漂泊在外,考乞讨过活
    普通百姓对于乞僧的态度,可以说仅比普通乞丐要号上一丢丢了。加之和尚作为一个可以驱邪的法师,如果经常出入在他他乡,这种不属于本地的、拥有法术的人士就很容易引起普通人的疑心。而乞丐则是为施展妖术的妖僧妖道们跑腿,为他们剪人发辫。

乞丐
同样和和尚一样是最贫穷以及最无力自卫的人,虽然他们是如此无力,但仍然有力量使得普通人对其产生恐惧:

  • 乞丐所带来的污染
    乞丐本身穿着衣衫褴褛,有的甚至会近乎卖弄地展示流脓痂疮,借此引起人们的怜悯,但也有可能激起人们的反感;若有乞丐死于自家门口,则还需付出一定代价来赶走乞丐的鬼魂。处于这种生理上和精神上的避免污染心态,人们就用金钱才接触他们

  • 用礼仪活动造成破坏
    乞丐是最为贫穷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因此富人和地位最容易受到他们的攻击。他们已经肮脏得无法再肮脏、不幸得不能再不幸、毫不在乎脸面。以至于仅仅让他们摸一下,足以让人觉得这造成了致命的威胁。

南方各省的清剿

行政系统
由六十三人的小精英圈子组成。这本书中所说的行省官僚指的是省级行政长官。如总管一省事务的巡抚和总管多省事务的总督,布政使和按察使,或者河道总督等。一旦担任这些职位,即可和皇帝直接、秘密通信。这些职位的满人大概占了一半多。

信息系统
由常规渠道和机要渠道组成的文案报告制度。常规事务一般经由内阁的六部等高级官员。而相对机密、急切的信息,则是皇帝和各省长官之间直接通讯。上奏者一般让私人仆从或军事卒役快马送到御前,皇帝朱批后送回。朱批不仅可以处理地方的紧急事务,还可以处理官员与个人关系之间派生出来的各种问题。相对来说,常规奏折是官与官之间的对话,而朱批奏折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一般来说,除了从各地巡抚、总督方面获取信息,皇帝自身也会安排亲信在各地方便详细了解当地情况。在这次的剪辫案清剿中,当阿思哈上奏已经河南境内的剪辫嫌疑人全部抓获时,弘历回复:此语不实。暗示阿思哈在官僚系统之外,自己还有其他信息来源。

妖术案件在江苏、山东、浙江乃至河南北京等地蔓延,各地相继出现抓获无数嫌弃犯,但大多都是社会底层的和尚乞丐,9月上旬,弘历终于将此事与剪辫案联系在一起,认为这是阴谋家雇佣他们剪辫,真实意图是谋反。与此同时民间也出现了一些类似邪教的党派,他们多半是为了自救而产生的。但在这个节点上,这类事自然就相当于撞枪口上了。只过了不到半个月便被抓起来,从严处置。

案件的终结
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案情越来越乱,并且在动用国家力量几个月后仍未抓到真凶时,朝廷本身也开始对这场叫魂案有所怀疑。重要的嫌犯均被押往承德被军机大臣们审问,本案中一些重要的嫌犯也逐渐翻供。有嫌弃被施舍的东西太少而起争执,有言行逼供现编故事的,有基层官吏推波助澜的,再加上来自朝廷和上层的压力,这场闹剧终于在弘历停止清剿的指令下慢慢平静下来。但对下面的官员们,弘历仍坚持这一案件的主犯还未抓获,还不可松懈。这对维持弘历乃至朝廷尊严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让我们把视线载推回到最初的石匠修桥的故事。这个按键也在年末查的水落石出。原因竟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庙里的和尚嫉妒另外一座香火鼎盛的庙,散布谣言说去了那里就会遭到毒害,并借山下的石匠继续传谣,说这个桥被石匠做了法,经过的人就会遭到毒害。有一种可能就是所谓的叫魂妖术只是产生于无知又滋长于忌恨的一种怀疑,可能只是奸刁之人利用民间恐惧逞其私欲。

弘历虽为皇帝,但仍是整个统治阶层的一个齿轮,在这个阶层里面,所有齿轮都按规章制服办事,也受其制约。这些规章制度为官僚们的职责划定了界限,使他们可以对抗来自上级或君主本人的专制要求。在叫魂案中,皇帝与官僚的手段实在精彩:

  • 皇帝:严饬属下;重申官场规范;对督抚们则偏向强化个人关系
  • 官僚:忙而不动;利用异教案转移君主视线;与其他官僚联合上奏而降低风险;将紧急问题常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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